……我是在齐美尔瓦尔德才初次见到列宁的。他是个矮个子,一个陡峭的顽强的前额,脸上常常浮起调皮的微笑,质朴谦虚地出现在齐美尔瓦尔德;后来他也是这样出现在克里姆林宫。他的穿著几乎是寒伧,但总是很整洁。这位当代最出色的人受到人们的尊敬,不仅是因为他战斗的目标和方式,也因为他的举止风度。他似乎很少或者根本没有因为衣著的寒伧而感到拘束。
  在齐美尔瓦尔德历次全体会议上,未必有人象列宁听得那么聚精会神。他自己发言比较少,总是尽量让其他参加会议的人发表意见,总是竭力争取使决议做到内容是革命的。对于思想问题上的任何让步,他都是怀着厌恶的心情予以驳斥,常常感到很难过。漫长的、令人疲劳的全体会议一结束,他马上要求他观点一致的同志(一共是八人,而全体代表几乎有四十五人)再加一把劲。少数派声明是在单独的会议上讨论起草的,每次都长达好几个小时。如果有人动摇了,或者出于某种担心离开了我们的队伍,列宁便毫不留情地谴责他,把他看作是最凶恶的敌人。可是他对他的拥护者,也是同样坚定不移地给予支持。齐美尔瓦尔德代表会议主席格里姆[2]同志曾斩钉截铁地要求我放弃我的信念,理由是我应当服从本国的多数代表(格里姆和奈恩[3]),从而抛弃少数派(列宁、季诺维也夫、拉狄克[4]、阿尔曼德[5]、格林隆德[6]、涅尔曼[7]、普拉廷[8]和文特尔)的声明。我坚定地说,在这种情况下,我宁愿退出会议。列宁立即以八人的名义声明同我站在一起,并宣布,如果这一冲突得不到妥善的解决,将拒绝参加代表会议。在列宁的心目中,要就是朋友,要就是敌人;他对敌人是无限的严峻,而对朋友则是无限的忠诚。
  他意识到他自己的重要性,但同样重视别人的思想和劳动。他在作出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决定时坚定不移;同时,他在无数次同人民委员、工人和农民会见时,注意吸取他们的经验,尊電、重视他们的意见。他作为苏俄政府的“总理”,关心地倾听广大人民群众的呼声。他感觉得到俄国人民脉搏的每一次跳动。
  ……列宁的力量在于他能异常明确地看到历史发展的规律,坚定不移地促进必然的历史进程的发展,一贯对工人群众的革命创造性充满信心,为之欢欣鼓舞。而我们这些缺乏毅力的人仅仅是惊奇地注意到这种创造性。
  ……列宁和他的成千上万的战友,把他们的个人利益服从于党的利益。缺乏毅力的人声称,“对于社会主义,人和条件还不够成熟。”他们企图以此来为自己的无所作为辩解。列宁和他的战友断然否定了这种说法。1919年,列宁有一次对我说过,我们斗胆冲击了资本主义的堡垒,我们遭到了挫折;因为“胆大妄为”地冒犯了这个金牛犊[9],我们不得不付出血的代价。[10]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同列宁在他苏黎世施比赫尔街寓所的那次见面。那是在早晨七点钟。我听到一声刚劲有力的“请进”,走进了一个低矮的长方形房间。列宁正坐在桌子后面,一边看着书,一边看也不看地用匙子舀着燕麦粥喝。他的妻子克鲁普斯卡娅[11]当时已身患重病,是位很有教养的妇女。她立即站起来向我问好。因为房间里只有两把椅子,她把她坐的椅子让给我,自己坐到书箱上;这是椅子以外唯一可以朋的东西。列宁托我帮他办理报批他们居住在苏黎世州的手续。几分钟就谈妥了。然后谈到瑞士的工人运动。这场谈话最后竟变成了一场名副其实的舌战。总的估计方面没有什么分歧,在策略方面意见常常不一致。
  使我惊奇的是,克鲁普斯卡娅怀着浓厚的兴趣听着我们争论,然而没有插嘴。看得出,住在这里的是两个亲近的人,境况极其窘迫拮据,但他们相互间的关怀减轻了他们共同生活中的艰难困苦。他的妻子了解党的生活与工作中的一切问题;她追随着她丈夫的生活目的,对她丈夫不仅是敬佩,而且有深刻的理解,可是她在这场辩论中竟没有插一句话,虽然她有权而且也能够象我捍卫我的观点那样坚决地反驳我。我们争论的题目是瑞士齐美尔瓦尔德左派的纲领。
  这是我唯一的一次访问列宁在瑞士的寓所。至于他,一星期有两三次到设在民众文化馆的党书记处来找我,或者到青年团书记处找明岑贝尔格[12],再不然去看他必须会晤的同志。明摆着,正是由于他和党的积极的干部有着活生生的个人交往,所以他才那么经常,或者不如说,才那么难得出现在会议上。
  要不接受他的影响,不同意他那“致人死命”的逻辑,是很因难的。谁只要有一次走错了路,他马上会遭到挫折,或者马上会发现自己是错了。列宁拥有在俄国以及在国际工人运动中从事党的工作的丰富经验,否定任何一种不依据事实的抽象的议论;他最多在时间方面偶或有错,而在道路问题上从来没有错过……

载于1922年6月9日及10 日《斗士报》(苏黎世)第130及131号俄译文系初次发表(稍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