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司徒卢威先生对俄国改革后的经济的某些特点的解释
司徒卢威先生这本书的最后一章(第6章)专门分析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即俄国经济的发展。这一章的理论内容包括下列几部分:(1)俄国农业人口过剩及其性质和原因;(2)农民分化及其意义和原因;(3)工业资本主义在农民破产中的作用;(4)私有经济及其发展的性质;(5)俄国资本主义的市场问题。在分析司徒卢威先生对上述每个问题所提出的论据以前,我们先谈谈他对农民改革的意见。
作者反对“唯心地”理解这个改革,指出了国家需要提高劳动生产率,指出了赎买,指出了“来自下面”的压力。可惜作者没有把他这个合理的反对意见全讲出来。民粹派认为改革是由于“社会”中“人道”思想和“解放”思想的发展。这个事实是无可怀疑的,但用它来说明改革,就等于陷入空洞的同义反复,把“解放”归结为“解放”思想。在唯物主义者看来,对于为一定思想而实行的措施的内容必须进行专门的考察。历史上任何一个重大“改革”,尽管是具有阶级性的,也都用崇高词句和崇高思想为它进行宣扬。农民改革也正是这样。只要注意一下它所造成的变化的实际内容,就会看出这些变化的性质是这样的:一部分农民被剥夺土地,而主要的是,其余的农民虽留下一部分土地,却不得不象买别人东西似地向地主赎买这部分土地,而且是按有意抬高了的价格赎买。这种改革不仅在我们俄国,而且在西欧,都是被“自由”“平等”的理论掩盖起来的;《资本论》一书已经证明,滋长自由平等思想的土壤正是商品生产。不管在俄国实施这一改革的官僚机构多么复杂,不管它看起来[注:实际上,正如以上所述,这个机构无论就其成分或历史起源来看,都只能为资产阶级服务。]跟资产阶级本身离得多么远,但无可争辩的是,在这种改革的基础上成长起来的只能是资产阶级制度。司徒卢威先生十分正确地指出,把俄国的农民改革和西欧的农民改革对立起来的流行看法是不对的,他说:“有人认为西欧农民解放时没有得到土地,或者换句话说,他们是通过法律手续被剥夺了土地,这种(过于笼统的)论断是根本不对的。”(第196页)我特别把“过于笼统的”这几个字用了黑体,因为通过法律手续剥夺农民土地,固然是所有实行了农民改革的国家都有过的确凿无疑的历史事实,但并不是普遍的事实,因为西欧有一部分农民在摆脱农奴依附地位时向地主赎买了土地,在我国也是这样。只有资产者才能抹杀赎买这一事实,说什么“农民连同土地得到解放[注:如果讲实话,那就应该说:让部分农民以双倍的价钱向地主赎买自己的部分份地。甚至用“让”字还不恰当,因为农民不接受这种“份地的供应”,就有在乡公所遭到鞭打的危险。]使俄国变成了一块白板”(受米海洛夫斯基先生“衷心欢迎”的一位雅柯夫列夫先生的话,见彼·司徒卢威的著作第10页)。
一
现在我们来谈谈司徒卢威先生关于“俄国农业人口过剩的性质”的理论。这是司徒卢威先生从马克思主义“学说”退到马尔萨斯主义的最重要的一点。他同尼·—逊先生论战时所发挥的观点的实质是:俄国农业人口过剩“不是资本主义的,而是一种单纯的、适合自然经济的”人口过剩[注:司徒卢威先生在他的一篇载于《社会政治中央导报》(1893年10月2日第1期)的文章中就是这样表述的。他还说,他不认为这是“马尔萨斯的”观点。]。
司徒卢威先生说他对尼古拉·—逊先生的反驳,“同弗·阿·朗格对马克思的相对人口过剩理论的总的反驳是完全一致的”(第183页脚注),因此,为了审查他的反驳,我们先来看看朗格的这个“总的反驳”。
朗格在他的《工人问题》第5章(俄译本第142—178页)中谈到了马克思的人口规律。他首先指出马克思的一个基本原理:“事实上,每一种特殊的、历史的生产方式都有其特殊的、历史地起作用的人口规律。抽象的增殖规律只存在于……动植物界。”[注: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第692页。——编者注]关于这点,朗格说道:
“首先让我们指出,严格说来,植物界和动物界也没有任何‘抽象的’增殖规律,因为一般说来,抽象就是从一系列的同类现象中抽出共同点来”(第143页),接着朗格向马克思详细地解释了什么是抽象。显然他根本不懂得马克思的话的意思。马克思在这里把人和动植物加以对比,是根据前者生活在
各种不同的、历史地更替的、由社会生产制度因而由分配制度决定的
社会机体中。人类的增殖条件直接决定于各种不同的社会机体的结构,因此应当分别研究每个社会机体的人口规律,不应当不管历史上有各种不同的社会结构形式而去“抽象地”研究人口规律。朗格说抽象就是从
同类现象中抽出共同点来,这种解释完全是反对他自己的:我们只能把动植物的生存条件看作同类的,但决不能把人这样看待,因为我们知道,人是生活在组织类型各不相同的社会联合中的。
随后,朗格叙述了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国家相对人口过剩理论,他说:“一眼可以看出,这个理论把贯串于包括人在内的整个有机界的长线割断了,它把工人问题的基础解释成这样:关于人类生存、增殖和进化的一般探讨,对于我们的目的,即对于理解工人问题,似乎完全是多余的。”(第154页)[注:这种“一般探讨”能是些什么呢?如果这种“探讨”忽视了人类社会的特殊经济形态,那它只会是一些陈腐见解。如果它要包括几个形态,那显然应当先对每个形态分别进行专门的探讨。]
马克思的理论根本没有把贯串于包括人在内的整个有机界的长线割断,它只是要求不要在“一般探讨”人类增殖的基础上,而要在专门探讨资本主义关系的规律的基础上来解决“工人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只存在于资本主义社会中)。而朗格却持另外一种意见,他说:“实际上并不是这样。首先很清楚,工厂劳动在其最初萌芽时期就是以
贫困为前提的。”(第154页)朗格接着用了一页半的篇幅来证明这个论点,实则这个论点不言自明,而且丝毫不能把我们推向前进,因为第一,我们知道,资本主义本身还在生产采取工厂形式的发展阶段以前,在机器造成过剩人口以前,就造成了贫困;第二,资本主义前的社会结构形式,即封建的、农奴制的形式,就造成了自己特有的贫困,并把这种贫困传给了资本主义。
“但是,即使有这样有力的助手〈即贫困〉,第一个企业主也只是在稀有的情况下才能诱使大量的劳动力来从事新型活动。情况通常是这样的:企业主从工厂工业很兴旺的地方带来一帮工人,然后添上几个当时没有活干的单身无靠的农民[注:顺便问一下:这些“单身无靠的农民”从何而来呢?按朗格的意见,也许这不是农奴制度的残余,也不是资本统治的产物,而是“自愿节育的风气在人民习俗中还没有巩固”(第157页)的结果吧?],而再要补充工厂的员额,就要到
正在成长的少年中间去物色了。”(第156页)朗格把“正在成长的少年”这几个字用了黑体。显然,“关于人类生存、增殖和进化的一般探讨”表现为如下的论点:厂主是从“正在成长的少年”中间而不是从正在衰颓的老人中间招收新工人的。善良的朗格用整整一页(第157页)的篇幅继续进行这种“一般探讨”,他告诉读者说,父母努力使自己孩子生活有保障,而游手好闲的道德家无端地谴责这种想挣脱出生时的处境的努力;父母努力使孩子自己谋生是十分自然的事情。只有看过所有这些只宜载入启蒙课本的论断以后,我们才能接触到问题的本质。
“在土地属于大小占有者的农业国家里,只要自愿节育的风气在人民习俗中还没有巩固,希望靠该地域的产品过活的劳动力和消费者的经常过剩就是不可避免的。”(第157—158页)朗格简单地搬出这种纯粹的马尔萨斯原理,而没有提出任何论据。他一再重复这个原理说:“不管怎样,这样的国家的人口即使绝对稀少,也总要呈现出相对过剩的征象”,“市场上劳动的供应
通常过多,而需求仍然很低”。(第158页)但这一切仍然是毫无根据的。从哪里可以看出“工人过剩”是真正“不可避免的”呢?从哪里可以看出这种过剩同人民习俗中缺乏自愿节育风气有联系呢?在谈论“人民习俗”之前,不应当先看看人民生活于其中的生产关系吗?例如我们可以看到,朗格所说的那些大小占有者在物质财富的生产上是这样结合起来的:小占有者从大占有者那里取得养活自己的份地,并为此而给大占有者服徭役,给他们种地。其次我们可以看到,这些关系遭到了破坏,人道思想冲昏了大占有者的头脑,他们竟“使自己的农民连同土地得到了解放”,
就是说,割去了农民20%左右的份地,同时迫使农民支付上涨了一倍的地价来购买其余的80%。显然,这些因此而保证没有“无产阶级脓疮”的农民,为了生存,照旧要给大占有者做工,但他们现在已不是象从前那样按农奴主管家的命令做工,而是按自由契约做工了。这样,他们互相争抢工作了,因为他们现在已经不是联系在一起,而是各人经营各人的了。这样争抢工作必然会把某些农民排挤出去:既然他们由于份地的缩小和税款的增加,比起地主来力量更弱了,那么,他们的竞争一定会提高剩余产品率,所以地主有较少的农民也就可以经营了。无论自愿节育的风气在人民习俗中如何巩固,人口“过剩”的形成总是不可避免的。朗格这种忽视社会经济关系的论断,只是清楚地证明他的方法毫不中用。除了这样的论断外,朗格再没有提供什么别的。他说,厂主很愿意把生产移到偏僻的乡村,因为那里“
时时刻刻为任何工作准备着必要数量的童工”(第161页),但他不去探讨是什么样的历史条件、什么样的社会生产方式促使父母“准备”把自己的孩子送去受人盘剥。他的方法最明显地反映在他的下述论断中。他引用了马克思的一句话:机器工业使资本有可能购买妇女和儿童的劳动,从而把工人变成了“奴隶贩子”。
朗格得意地叫道:“原来要说的是这一点!”“由于贫穷而出卖自己劳动力的工人,如果不是贫困和诱惑促使他出卖妻子和儿女,难道可以想象他会这样轻易地采取这种步骤吗?”(第163页) “资本主义生产一旦占领农业,或者依照它占领农业的程度,对农业工人人口的需求就随着在农业中执行职能的资本的积累而绝对地减少,而且对人口的这种排斥不象在非农业的产业中那样,会由于更大规模的吸引而得到补偿。因此,一部分农村人口经常准备着转入城市无产阶级或制造业无产阶级的队伍[注:顺便提一下。对这个事实的观察,大概给朗格对他所不很了解的马克思的理论进行修正提供了理由。他不去分析这个事实,把这种(资本主义的)社会生产方式作为出发点,并注意这种生产方式在农业中的表现,却凭空臆造出“人民习俗”的各种特点。]……(这里所说的制造业是指一切非农业的产业。)因此,相对过剩人口的这一源泉是长流不息的。但是,它不断地流向城市是以农村本身有经常潜在的过剩人口为前提的,这种过剩人口的数量只有在排水渠开放得特别大的时候才能看得到。因此,农业工人的工资被压到最低限度,他总是有一只脚陷在需要救济的泥潭里。”(《资本论》第2版第668页)[注: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第704—706页。——编者注]
尼·—逊先生